第991章 西上(三)
院子里似乎连雨声都显得舒缓宁静。
杨颜「嗯」了一声,看著鹿俞阙把那马拴进马厩,低声道:「那是长河武馆的马。」
「长河武馆?」鹿俞阙心不在焉。
「嗯。他们跟九城帮在一个院子,我以前来谒天城,就一直住他们那儿。」
「他们跟九城帮关系怎么样?」
「不太好。」
「哦。」
杨颜看了一会儿这匹高头大马:「是小英借给我的。」
「听著像个女孩儿。」
「是我朋友。」杨颜道。
「哦。」鹿俞阙笑笑,「你这么仗义,有朋友我倒不意外。」
「还有人没朋友么?」
「那可多了。有些只是表面上有,要么他心里没把别人当朋友,要么人家心里没把他
当朋友。」鹿俞阙道,「或者,本来是有的,但有些事情发生了,朋友的标准就变了。」
鹿俞阙走出马厩来,关上门:「我以前在花州也有几位朋友,但是事情发生之后,我就觉得自己没有朋友了。你的朋友还愿意借你马,那还挺好的。」
杨颜看著她,低下头:「我的处境远没有你那样危险。」
「啊?」鹿俞阙瞧他一眼,撑开手中的伞,「你很了解我的事情啊。」
她把伞举在两人之间:「就这一柄啊,挤一挤。」
杨颜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「我还没问,你那名剑是从哪里来的?裴液少侠好像一直没有找到。」院子清静美丽,曲径通幽,两人来到檐下止步,檐外就是小溪环流,鹿俞阙收了伞,就在溪边垂腿坐下,「坐会儿吧,屋里肯定又潮又闷。」
偃偶多走了两步,掉进了小溪里,低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脚,似在分析当下的情况。
杨颜坐在她身旁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鹿俞阙看他:「睡一觉起来就有了?」
「吃了顿饭就有了。」杨颜道,「一个怪老头,被人追杀,就把这东西塞给了我,然后我就被人追杀。」
「听著像话本故事。」
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。」
「那他给了你就不管了?没再联络过你吗?」
「联络过,他还给了我个小珠子,可以在里面跟我说话。他让我带这剑去它想去的地方。所以你看著是我把它背在背上,其实是它骑在我身上。」杨颜道,「但后来这怪老头也没有声音了,可能处境也不太好吧。」
鹿俞阙思索著,道:「这人认得你?」
「不认得。」
「不认得,他凭什么认为你会听他的话。你们不是萍水相逢吗?这么重要的东西。」鹿俞阙道。
「不知道,我真不认得他。」
「我是说他认得你。」
杨颜微怔,他忽然想起来那老贼的言语和神情,觉得女子可能是对的:「可是,我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,有谁认得我啊————反正那天就是忽然碰见,他仓促之下,就给我了。」
「那难道他一路上就没碰见别人吗?就看你顺眼?」
鹿俞阙道:「你仔细想想,有没有什么长辈之类,这人肯定在你出身和经历里出现过说起来,你是哪里出身?我瞧你那刀术很好,但从没见过。」
「湖山剑门。」
「啊!」鹿俞阙惊,「湖山剑门不是前年就「嗯,剩我一个。」
「————对不住。」
「没事儿。」
杨颜偏头看了看她,瞧她愧疚低头,他也垂下了眼眉,心想你还能为我难过。
雨滴打在水面上,激出点点清圆,但是还没扩开,就又被溪流哗哗冲走。远处李家的侍者们披著雨篷从林间经过,更远处灰色的高墙伫立在灰色的天空之下。
偃偶还在溪流中杵著。
「那你,是怎么知道这剑要给裴液?」鹿俞阙打起精神,转了个话题。
「不然还能给谁?裴液在谒天城做得好大事,它又要往谒天城来。」
「谒天城里也有很多厉害的前辈啊,危宫主,陈谷主,他们都是用剑的高手。」鹿俞阙道,「万一是他们呢?」
杨颜口气很大:「他们要能拿名剑,早该拿了。」
这话很得鹿俞阙心,她笑道:「嗯嗯,看来你虽然是用刀的,但还是很有一双剑目。
我同你说,名剑择主,看的不是修为,而是为人,裴液少侠不止有一双用剑的手,还有一颗用剑的心,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少侠。他仁义善良,勇毅果决,还很、还很温柔风趣,如今西境,自然是除了他,谁也不配做名剑之主了。」
她骄傲道。
——」杨颜瞧著她,有些烦,「我知道裴液是什么人。」
「我同你说了,你自然知道。」鹿俞阙道,「总之这剑交给裴液少侠,你大可放心。」
杨颜翻个白眼:「我跟裴液认识的时候,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」
「啊?」鹿俞阙张大了嘴。
「啊什么啊,那时候他接我一剑都费劲。」
「噗。」鹿俞阙张大的嘴抿起来了,带著弧度。
杨颜恼:「我骗你干什么。那时候————我出了一剑,是《崩雪》的第一重;他用了十三剑才接住,是《蝉雀剑》的【食叶】。」
「记得好清楚————」
「你!」
「好吧好吧,就算是吧。那是什么时候?」
「前年夏末。」杨颜道,仰靠在湿润的檐柱上,望著天空,「我们还一起打了博望州的金秋武比。」
他回忆著:「裴液,我,李缥青,张君雪,齐昭华,张鼎运————都是那时候的朋友。
他还教了我《雪夜飞雁剑式》的第一式,但是到现在我也没学会。」
「————原来你真认得裴液少侠啊。」
杨颜翻个白眼:「我用得著拿他给自己脸上贴金吗?」
「抱歉抱歉。」鹿俞阙笑。
知晓这少年是裴液少侠的旧友,鹿俞阙一下觉得亲近了许多,也明白了他带这剑来谒天城的原因。
「而且,」杨颜把这柄剑搁在膝上,「那老贼说,这柄剑会寻找能够帮它完成因果的
人。」
「啊?」鹿俞阙蹙眉。
「你知道什么叫「因果」吗?」
鹿俞阙摇头,思忖道:「这是佛家的学问吧。」
「我也弄不明白。」杨颜道,「照他说的意思,那只要把它送入江湖中,它就终会到合适的人手里。这怎么可能呢?」
「可能这就是这柄名剑的神异之处吧。」鹿俞阙思忖道,「你放它出来吧,它看起来不太愿意待在里面。」
「它很危险啊。」杨颜又道,但是解开布裹,将它放出了剑鞘。
「我也没读过多少佛经,不过佛家讲的因果」,有时单指有情众生的善恶业报,名剑应当算不进有情众生」之内吧————」鹿俞阙继续思索著,「那么这人指的应当是万物的因果,即万物流转,都在因缘联系之中,就是说,事情的发生总是有迹可循,万事万物都彼此联系。我觉得不好理解,是因为这人讲的话何谓完成因果」呢?这是他的原话吗?」
杨颜呆呆听著,点了点头:「这四个字是。」
「「因果」本就自然存在,什么叫「完成」呢?难道有什么事情,起了「因」,却还没结「果」吗?」鹿俞阙自语道,「佛家讲,「因」与「缘」遇,才有「果」。那就是还
没遇到它的「缘」咯?」
杨颜晕了:「什么果啊园的。」
「譬如,一粒草籽,就是因」,暖阳、春雨、沃土,就是「缘」,发芽长大,就是「果」啦。佛家是这样说的,我不知道你那人是不是这个意思。」鹿俞阙顿了顿,心想这人应该确实跟裴液少侠挺说得到一块儿,裴液少侠若听了这段,肯定也是眉头紧蹙。
「————就当他是吧。」杨颜道。
鹿俞阙盯著这柄剑,它又摇摇晃晃地倚在了她肩上,而且小心地把剑格挪开了。鹿俞阙觉得它像条小猫或者小狗,她含笑挠了挠它的剑身。
「我好像知道它叫什么了。」她忽然道。
杨颜一惊:「什么?」
鹿俞阙一边回忆,一边组织著语言:「我在天山的时候,跟裴液少侠一起读过几页《周书》,就是周代的历史。那几页讲的是穆天子的事情,里面说,有一柄名剑,在他治下的镐京里,被一个叫偃师的人铸成了。」
「叫什么?」
「穆天子给它取名为【霁命】。」鹿俞阙偏头看去,「你是叫【霁命】吗?」
这柄剑形态美丽,姿态高贵,此时和天子之剑联系起来,好像十分契合。长剑轻轻振
了两下,贴在她肩头蹭了蹭。
「它这个意思是认同还是否认?」鹿俞阙问杨颜。
「————我不知道。」杨颜眼耷拉下去,冷冷道,「本来我以为它这是认同的意思,但这两天我问裴液是不是还在天山,它也老这样振。可能啥也不是,就是喜欢没事儿抖搂两下。」
鹿俞阙笑。
她看著这柄剑:「你是不是啊?」
长剑又振两下,她又笑:「那就当你是了。」
「名剑要怎么认主啊。」她思索道,「是找到裴液少侠就行吗?还是要真气或者滴血上去?」
杨颜道:「真气不行,血也不行,因为我都弄上去过了。」
鹿俞阙睁大眼:「你想截胡。」
杨颜怒视:「不小心的!」
鹿俞阙咯咯笑,觉得这少年实在好逗。
「也许得对的人才行吧。」她道,「这柄剑跟穆天子有关的话————」
杨颜忽然道:「那应该也放在某个古阵里。」
「啊?」
「湖山剑门里,就有那个穆天子留下的古阵,叫做【埋星冢】。西庭心和一门奇书绝经就藏在埋星冢之中,说要留给未来的西庭传人。后来被欢死楼夺去了。」杨颜盯著这柄剑,「如果这柄剑也是他留下的,多半也是一样的做法。只不知为何没一同放在【埋星冢】里。」
鹿俞阙认真了些:「你仔细讲讲,【埋星冢】里的东西是如何留给西庭传人?」
杨颜仰起头来:「我也不太清楚。湖山剑门自古以来有两本武经流传,一本刀术《吞海》,一本剑术《崩雪》,因有古阵保护,即便历经乱世,也从未断绝失传。传说门中有一样至高无上的隐秘,要同时精修《吞海》与《崩雪》方可打开。两者都很难学,但难的方式不同:《吞海》没有巧工夫,需要漫长时间里的刻苦磨练、精益求精;《崩雪》则极考验剑赋,会就是会,不会就是不会。
「后来————【埋星冢】被打开了,那门奇术绝经透露出来,才知道为什么。是因为要学会《道虚明实总经》,就得先同时掌握虚刀实剑。」
鹿俞阙听著:「为什么学了两门武功就能打开?这里面有什么联系?」
杨颜愣了一会儿,摇头:「不知道。反正学会了,就打开了。」
「那感觉像穆天子自己牵上去的联系————也许有什么神奇手段吧。」鹿俞阙静了一会
儿,忽然道,「我知道了,这他是为自己复活做的准备。」
杨颜惊恐地看著她:「你说什么呢?」
「你不知道。穆天子姬满想在裴液少侠的身体里复活的,要借身还魂,所以裴液少侠注定会得到的东西,都是他注定得到的东西。这剑也是一样,所以你说它注定会找到帮它完成因果」的人,这倒很合理了,因为穆天子肯定知道这没完成的因果」是什么。」鹿俞阙低著头,说得很快,「那么,他要给【霁命】设定认主的法子,指向的其实是四千年后的自己。所以他用的一定也是自己习惯的方式————那这样说来,说不定这柄剑的认主也是要靠某本武经来实现—那老人给你这剑的时候,没给你武经之类吗?」
「没有。」杨颜完全听不懂她在讲什么。
「不会你丢了吧?」
「没有!」这句话杨颜听懂了。
「那有些奇怪。」鹿俞阙托著下巴,「不过,也没关系吧————反正裴液少侠已经打败那个阴险的姬满了。」
「对了。」杨颜想起一事,「你瞧,这上面有八个字,你认得吗?」
「哦?」鹿俞阙翻过剑身,顺著少年的指尖看去,果然有八个古铭文。
「认得吗?」
「我,认得也不太多。」鹿俞阙蹙眉细辨,当日在玄圃她能分辨青铜门上姬满的刻字,但这八个字又有不同,似乎更古一些,写法也更奇异。
她慢慢道:「上半句,第一个字似乎是「万」,后面三个————不认得。下半句,哦,这半句认得多些,似乎是「我————其因,第二个字没看出来。」
杨颜钦佩:「已经很厉害了。」
「别急,还可以做个推测。下句最后一个字是因」的话,上半句最后一个字也许是「果」。」鹿俞阙指道,「你瞧,有点儿像吧。」
「是哦!」杨颜惊叹,「但是能这样猜吗?」
「猜猜又没什么,解古字就得是这样啊。」鹿俞阙晃了晃脑袋,道,「你看好了,我还能再猜一个。」
「哪个?」
「「万」后面这个,我猜是「物」。
「————」杨颜怔怔盯著,忽地嘶一口凉气,「好像真是!那,那剩下两个呢?」
「不知道了。」
「啊?」
「这是两个虚字,没得猜啊。」鹿俞阙道,「我又不知道这剑是做什么的。」
「什么是虚字?」
「你读书也不多吗?」
「比,比裴液多些。」杨颜直回身子,绷著脸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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