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是从院子外逐渐朝着房子蔓延过来的,它经过的地方,声音被一点一点地吞进去。
武田信宏没有犹豫,赤脚踩着微凉的木地板,朝着门外冲去。
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阻止他们被带走。
这是身为长子的责任,父亲说过,武田家的男人要护住身后的人。
母亲、弟弟、父亲,一个都不能少。
走廊上的雾已经漫过了脚踝,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,朝着父母房间的方向跑去。
平时十几步就到了,可如今他跑了一会儿,距离却一点都没有缩短。
他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,转过身。
弟弟的房间就在走廊另一头,只有几步远。
他迈开步子朝那边跑,却依旧无法靠近一点。
“八嘎呀路……这到底是什么!”
武田咬着牙想骂出声来,奈何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自己是御兽师,是樱华御兽学院的前十,三境三星的精神系御兽师,不是手无寸铁的孩子。
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,他几乎是本能地爆发了灵力,灵力从体内汹涌而出,在身周荡开一圈涟漪,试图冲破控制。
与此同时,他召唤出自己的三只式神。
三道光在雾中亮起来,太刀武式神、镜姬、铃杖,它们出现的那一刻,他松了一口气,熟悉的契约纽带还在,三只式神的气息他闭着眼都能辨认。
然后下一秒,三只式神同时闭上了眼。
太刀武式神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,般若面具下的眼睛合上了。
镜姬捧着铜镜的手臂垂落下来,苍白的面容失去了仅有的那点生气。
铃杖式神佝偻的身影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,歪靠在了廊柱上。
它们在雾中睡着了。
武田在心里疯狂地呼喊它们,一个接一个地喊,太刀、镜姬、铃杖,用契约纽带拼命地拽,可传来的只有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,迷雾深处传来了声音。
沙——沙——沙。
从院外传来,极远,极轻,不紧不慢,还附带着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由远及近。
沙沙声越来越清晰,嘎吱声越来越密,雾里开始透出一点微光。
武田信宏眼睛睁大,他看见了两个纸人一前一后抬着一顶轿子从雾里走出来。
纸人和真人差不多高,脸上涂着白粉,两颊各画着一团圆圆的腮红,嘴角被一根细细的竹篾撑起来,固定成一个僵硬的笑。
它们穿着纸糊的短褂,颜色是靛蓝色的,纸面上还印着模糊的金元宝花纹。
轿顶四角各挂着一盏小灯,灯芯是绿的,火苗是暗红色。
它们抬着轿子进了院门,穿过前院,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。
轿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两个纸人保持着抬轿的姿势一动不动,脸上那副僵硬的笑正对着他。
武田信宏盯着那顶轿子,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纸人,浑身的灵力在翻涌,他想要出手,哪怕没有式神,他的灵力还在,他的精神力还在,他不信自己一点都动不了这两个纸人。
可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那种无力感让他几乎想破口大骂,喉咙 翻涌了半天,最终只挤出一丝气流。
紧接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武田回头一看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弟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。
紧闭的双眼,就这么朝轿子的方向走了过来,从武田信宏的身旁走过。
“信也——!”
武田信宏张嘴喊弟弟的名字,扯着嗓子喊,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一股憋闷感涌上来,堵得他几乎要发疯。
他拼命地挣扎,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被力量压得咯吱作响的声音。
他想伸手去抓,想拽住弟弟的胳膊,想把他拽回来。
可现在的他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田信也走上轿子。
两个纸人重新起轿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号令,没有眼神,就那么同时弯膝、抬肩、直腰,轿子稳稳地离开了地面。
轿顶四角的小灯晃了两下,暗红色的火苗在绿光里轻轻摇曳,映着纸人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,在雾气中越来越远。
武田信宏就站在原地看着,看着轿子穿过前院,看着那顶轿子被雾气一点一点吞没。
沙沙声越来越远,嘎吱声越来越轻。
随后院子里恢复了一片死寂,雾也随之消散。
武田信宏站在原地,锁住他身体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消失了。
他的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板上。
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,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
他是长子,是武田家的男人。
可他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弟弟,愧疚如同海水般汹涌将他淹没。
······
外界。
所有人看着擂台上武田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。
他的肩膀在抖,抖得厉害。嘴唇翕动着,不停地重复着什么话,可没有人能听到他在说什么。
观众席上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这是……看到什么了?”
没有人回答他,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武田信宏已经完全陷进去了,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擂台上,也不知道有上万双眼睛正在看着他。
“那只蝴蝶到底让他看到了什么?”圣翼·樱华休息区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。
石田良一死死盯着擂台上的武田信宏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他到底看到了什么……连自己的式神倒了都不知道了?”
“而且这种程度的梦境,完全不像梦境系灵兽能做到的,这已经是在精神层面上完全碾压了。”
一旁的里斯·拜伦盯着台上跪着的武田信宏,脸色阴沉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,看向大夏休息区的方向。
那个站在擂台上抱着貂的年轻人,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。
······
大夏休息区。
吴云汐在休息区里看着擂台上武田那副样子,也有些好奇月织到底编了一个什么样的梦。
至于同情?
抱歉,樱花联邦的人还不配。
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目光从武田那张布满泪水脸上移开,落在月织身上,凑到林清音耳边:“你说月织到底给他看了什么?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。”
“能让一个精神系御兽师崩溃到这种程度,恐怕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……大概是,他最不想面对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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