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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2018年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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缅怀李云老挚友

 

刘再复

 

  在我青年时代所栖居的八号楼里(中国社会科学院单身汉宿舍大楼),有两个总是在一层楼道口对弈(下象棋)的老头子(六十岁左右),文化大革命整整十年,前七年未见这道风景,后三年(1974-1976)天天都见到。两人对质得十分专注,不说话,也不笑。这两个老头子,一个是后来被重新“挖掘”出来的思想家顾准,一个是顾准的经济研究所同事、我的忘年之交李云。
  两人的资格都很老,都是高岗饶漱石时期的“红人”,但顾准已被定为“反革命”,没人敢接近他。李云则是逍遥法外,除了看书,就是下棋。他和顾准是好友,下棋时总是关照顾准喝下他女儿李平雅送来的清水。顾准也唯有在见到平雅的那一刹那,才微微一笑。我作为一个好奇的年青人,总是坐在他们身边,想听他们说话,可是他们什么也不说。唯有一次,李云赢了,他得意地说:“他(顾准)输了,但他是失败的英雄。”李云早在五十年代就是抗美援朝志愿军后勤处军需部的领导人、东北行政区的工会主席、十三级干部,但思想很异端。好读书而不迷信书本,书架上的马列书,尤其是《资本论》,他读得烂熟。他对我说,马克思是天才,但剩余价值说未把科技时间要素考虑进去,也值得商榷。他夸奖顾准在五十年代就是青年才子,其论述希腊城邦的书值得一读。人家论顾准是“反革命”,他说“顾准是我的战友,棋盘上的战友。”在八号楼里,顾准是他的“战友”,我则是他的忘年“挚友”。剑梅和她妈菲亚到北京探亲,唯能给她们“接风”的就是他。他让平雅到食堂里多买几个菜,然后亲自到我宿舍把剑梅背上,一步一步走上楼梯,然后一直走到他的宿舍(二层西边最后一间)。剑梅在他背上曾回过头来朝我微笑,我知道,她想说,李伯伯多么好呵!
  李云去世之后,平雅把他遗留下的手稿交给我保存,我带到了美国,可惜,此刻我在香港,无法引用他的思想言论。我一直可惜,觉得他是被时代所埋没的一个经济人才,满腹经纶一直无法发挥出来。今天,我也只能在此默默地缅怀这位慈慧兼备的至真至善的朋友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

二〇一八年一月三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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